凤凰

我的爷爷名叫赵建雄，是会宁县郭城驿乡黑虎岔村河湾里人。爷爷去世的时候，我才五六岁。爷爷的故事，大多数是我听到的故事，是我查到资料，以及家里的老人传承下来的历史。我想把它们柔和整理出来，和大家分享。

01.
我爷爷生于1890年的一个富贵人家。那时家里是高门大户，有庄稼队，有运盐巴队，大牲畜满圈，羊群几群，还有私塾学堂，经常有三十多个学生来上学。我太爷对我爷爷的读书抓得太紧，太严格。最基本要求是，生字个个写会，课文篇篇背会写会，三天一篇作文，每天一篇大小楷毛笔字。他亲自检查。因为我太爷就是私塾先生。由我太太进行具体检查辅导。

02.
我太太是大家闺秀，诗词歌赋，琴棋书画，天文地理，都通晓，都能演示讲解，都给我爷爷传授。对我爷爷的训练富有成效。比如说，教我爷爷对对子。一天我们家在大上房里会客，乡绅贤达来了十几位，爷爷玩耍，爷爷那时候四五岁，从炕桌上跳到炕上，从炕上跳到地上，再从房里跳到院里。我太太随机随口就说，跳的好，请对对子：三跳跳下地。当时，我爷爷也是随机随口答道：一飞飞上天。博得满堂喝彩，大家都说，这孩子不简单，志向远大。就是这样好的一个太太，比太爷凶死了。事情是这样的，太太没有请示太爷，有一天为我爷爷买了很多学习用品，花了些钱。太爷出外回家知道后，不分青红皂白，对太太大发脾气，说这是我要用的钱，你乱花了干啥。太太眼皮薄，脾气不好，当晚就喝了鸦片烟毒死了。太惨了，太可怜了，太可惜了。从此，爷爷成了没娘的孩子，那时才十一二岁，还要照顾弟弟和妹妹，全部家务事都要他来做。

03.
从此以后，太爷对爷爷的学习抓得更紧了。真是高标准，高难度，高速度。布置的学习任务不过夜，要背会的必须一字不差，要写出的文章，必须按时完成。经过太爷的严格训练，爷爷成了标准的书呆子，两耳不闻窗外事，一心只读圣贤书。除了吃饭，就是读书。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呆傻。在爷爷20岁的时候，爷爷和他们的同学五六个人，结伴同行，一起前去参加科举考试。结果只考上了一个人，就是郭城府的万家公子，此人后来还留学日本。不是我爷爷学的不好，我爷爷的基本学识在万公子之上，只是不懂天下大势，策论不行，落榜了，名落孙山了。至此，爷爷断了求取功名的梦想，在太爷的安排下，做了个终身的乡村宿儒，当了一辈子私塾先生。

04.
爷爷大概从20岁开始，做私塾先生。一般是先找大户人家，组织五六个娃娃，定一个点，成立教学班，搞启蒙教育。收些学资，聊度时日。爷爷22岁娶妻生子。奶奶是临村大芦庄里的大家闺秀。其祖上就是有名的宋将军，打过火牛阵，威武霸气。奶奶知书达理，小的时候诗词歌赋第一，女工针织第一，茶饭厨艺第一，是出了名的才女绣女。奶奶到我家后，操持家务，里里外外，上上下下都做的很好，受到了大家的一直称赞。奶奶弥补了爷爷的不足，男主外，女主内。爷爷在外面做私塾先生，有学识，书教的好，出了名。奶奶身体好，一连生了三个儿子，一个女儿。整个家庭风生水起，万事如意，处于发展的最好时期。

05.
奶奶想起了宋将军，大号在外，成百年了，人们不忘。奶奶就对爷爷说，你教书现在很有名望，不如也起一个大号，把牌子打出去，到时候，请你教书的人家就会更多。爷爷说，大号叫什么好呢？奶奶商量说，不如就叫凉先生好吧。一来符合你的性格，二来符合你的职业，不瘟不火，三来寓意深长，符合天下大势，温良恭俭让，和谐相处，与人为善。爷爷连连称好。就这么定下来了。凉先生的大号，就这么叫了一辈子，有些人，甚至忘记爷爷的真名实姓。有一年，我爷爷到一个叫梁家川的梁家去做私塾先生。他们家的主人对我爷爷说，梁家爸爸，咱们一个姓，您喜欢吃什么，告诉我们去准备。我爷爷给主家解释说：您听好了，我是人凉姓不凉。我本来就姓赵，我的大号叫凉先生。至于吃什么吗，没有要求，就是掌柜的吃啥我吃啥，只要有油泼辣子就好了。主家深为理解，也亲切地称为凉先生。

06.
我奶奶持家有方，把三儿一女培育的非常优秀，个个都有所成就。大儿子体佩健康，高大威猛，适合组织领队，在运盐队协助二爷跑甘盐池一带，非常能吃苦，娶了个媳妇很能干，小家庭过的很好。二儿子从小喜欢习武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，愿意报国投军，在西北马家队伍当司务长。小儿子最受奶奶宠爱，学习最聪明，做事老实可靠，就是喜欢佛事，经常爱往土高山寺跑。小女儿嫁给了个好人家，在大水天地，条件好，过的很好。
奶奶只领了一个儿媳妇，有了一个孙子，还有好多任务需要完成的时候，四十刚过的大好年华的时候，却撒手人寰了，与世长辞。当时可把爷爷急坏了，死去活来，几天不省人事。在大家的解劝下，逐渐好起来，继续努力加油教书，做好自己的私塾先生。

07.
我的大伯父为人有气魄，做事踏实，最为可靠，深受爷爷喜爱。爷爷经常说，他的大儿子有能力，能撑得住整个家。在家族队伍中，和二爷一起，负责运盐巴大队的任务。一年吃苦最多，创收最多，受到大家的赞扬也最多。所不幸的是，有一天他们路过那中卫县山沟的时候，大伯父生病了，是痢疾，喝了随身带的药，没见起一点。大家安慰在瓜房房休息。运盐队继续前进。当第二天大家来找大伯的时候，不见人了，四处找遍了，都没有见人。那么大伯到哪里去了呢，是到天上去了。也就是说到天国里去了。为天宫服务去了。凭大伯的踏实肯干，现在已经干好了。大伯去天国，这是真的。就连爷爷也是这样说的。是爷爷在祭奠大伯时说的。爷爷在大河湾里给大伯烧纸，边烧边说，可怜我的孩子，不在人间活了，已经到了天国给老天爷干活去了。可怜我的孩子，和为父告别吧。村里人都听见了，也相信了。因为爷爷会算命，熟悉麻衣相术，还会看相，大家都相信爷爷，给老人家一个宽慰。爷爷是大儒，是我们那一带最有学问的人，爷爷说大伯在天国，大家也就深信不疑了。

08.
我爷爷托人给二伯父，捎话带信，让他回老家里来。因为老家里现在只有老人家和小儿子两个人了。大媳妇领着孩子改嫁了人，是靖远县高家摆的一个大户人家，条件很好。在马家队伍的二伯父听爷爷的话，大概在1940年的时候，回到了自己的家园。当时我们家里条件很好，沟坝地、山川地、平塬地都有，牛羊成群，大牲畜得心应手，家里有三四个长工，收成很好。我爷爷在外教书，我父亲在外游学玩耍，不理家事，有时一年半载不回家。正好由二伯父做当家主事人。二伯父有魄力，重整家业，大刀阔斧地干，不几年就富甲庄里，成了小富汉了。二伯父娶了个媳妇，是个小寡妇，娘家是大户人家。媳妇很有教养，很会持家，天文地理都知道，知书达理，是二伯父的好帮手。第二年，生了个女儿叫随叶儿，聪明伶俐，非常可爱。

09.
我二伯父非常勤劳，事必躬亲。一天他检查骡马吃草料的情况，看见一个大槽里有土尘，亲自去打扫，不幸被细尘土呛倒，当场闭气，不治而亡。二伯父去了，当时惊倒了爷爷，真是肝肠寸断，欲哭无泪。爷爷对二伯母说，你一定要帮助三媳妇把家务操持好，把日子过好。你一定要把女儿拉扯好，让她今后有出息。二伯母做到了这两点。和我母亲相处的很好，是一辈子的妯娌，最终是我母亲为她办理的后事。她的女儿随叶儿，以后发展的更好，找了个好女婿，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。儿子是大学生，有两个兰大毕业。他们一家在兰州城里生活，儿女都很孝顺。随叶儿确实有福气，了却了爷爷的心愿。

10.
说起我母亲，和爷爷还有一段渊源呢。是说我爷爷那时候被我外爷请去当私塾先生，给庄上十几个孩子教书，书院教室后面有一个大涝池。有一天下过大雨，涝池周边很滑。当时我母亲15岁，跑着去听爷爷讲课，不小心滑到了涝池里，母亲大喊救命。被爷爷听见，三步并作两步。爷爷跳入涝池，把母亲救了出来。爷爷详细询问了母亲的情况，立即决定让母亲今后到教室里上课，再不在窗台下，当旁听生了。母亲高兴的立即去告诉外爷。在今年放寒假的家宴上，爷爷没有收学费。外爷很奇怪，就问爷爷为什么。爷爷说，你有个三女儿，聪明伶俐，我想给我的三儿子说个媳妇，我儿子今年二十五六，年龄也不大。这学资就全当定婚礼了。外爷是个老财迷，有四个女儿待嫁，当然满口答应了。

11.
在爷爷千说万劝的情况下，我父亲娶了我母亲。爷爷答应让父亲上土高山寺去理佛事。我父亲在我母亲生下我大姐二姐哥哥三个孩子之后，把他们四个都带上上了土高山寺庙去生活居住去了。成了在寺庙工作带家属的第一人，当时影响很大。父亲是山上的点传师，负责发展农村信徒。母亲带孩子做饭，日子过得不错。只是到了我二伯父去世了以后，爷爷多次催促他们回老家，母亲回来了几次。后来政府部门也干预，清理寺庙，我父亲和母亲带着几个孩子都回到了老家。回到老家后，父亲萎靡不振，整天闷闷不乐，无所事事，家里的事不闻不问。这可把爷爷急坏了。爷爷对父亲说尽了好话，从社会责任、家庭责任、父子亲情各方面对父亲说了好话。但是父亲一句也听不进去，依然我行我素。整天除了吃喝一点，就是诵经念佛，全身心做他爱好的礼佛事儿。最后几天发展到不吃不喝，像个泥塑的菩萨一样。过了大约一个礼拜，一天家里有人报告说，我家后院的窑里，做了一个道场，有一个大石头、一个大背篼，旁边立着一个人。他们仔细一看，发现原来是我父亲已经圆寂了。爷爷听了长叹一声，说我的孩子已经到佛国去了，就让他去吧。吩咐家里人，把后院的窑门堵结实 ，里面的道场不要动。吩咐多烧些纸，多送些盘缠到佛国。

12.
爷爷的三个儿子都走在了老人家的头里，没有给老人家养老送终，实在是遗憾。但是爷爷非常坚强，是愈挫愈勇，愈苦无泪，跌倒了趴起来，趴起来继续走。爷爷拉扯了两个儿孙子、四个女孙子，都长大成人，成家立业，继承了爷爷的意愿。

13.
爷爷一生为乡村的教育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。据粗略的估计，一生私塾先生教授学生
六百多人，每年给村里赠送春联三百多副，每年从初一到十五给村民们说书讲故事16个夜晚，就像现在的春节联欢晚会一样，给乡亲们带来了欢声笑语。

14.
爷爷在平凡中做出了不平凡的事迹，爷爷在平时的一言一行中留下了良好的道德规范，爷爷在乡土教育中留下了行为规范，在如何教娃娃，怎样教做人，怎样读好书方面，留下了宝贵的经验，这一切都值得我们继承和发展，不断发扬光大。

（原创于2025.09.18.中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