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    李洋
  • 积分:1760
  • 等级:二等诗生
  • 时间:2024-01-20 20:27:34
  • 楼主(阅:11838/回:0)炉火是红的

        李洋

    朔风卷着碎雪,刮得光秃秃的树梢呜呜作响,厂区外的荒草早褪成焦黄色,在寒风里瑟缩。空旷的厂房里,轰鸣的机器刚歇下声,铁架上的灯泡还晃着余震,工人们趁着这片刻空闲散开来——有的凑在墙角的煤炉边烤手,火苗舔着炉壁发出细碎的噼啪声;有的背着墙根晒太阳,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管里。
           倏然,悬在梁上的广播“滋啦”响了两声,随即迸出高亢激昂的声音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进寂静里:“越南背信弃义,占我领土,炸我民房——我对越自卫反击战,正式开战!”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声波撞在冰冷的铁皮屋顶上,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。广播里继续传来党总支号召,字字砸在人心上:“全体党员、团员、职工同志们,要积极行动起来,支援前线,悍卫祖国边疆!”。
          角落里,张师傅正用粗糙的拇指捻着老草烟丝。他那双浓眉像两把没出鞘的刀,眼晴亮得能照见人影,虽说五十出头,脊梁骨挺得比厂里的钢柱还直——这是被授予过全国劳动模范的人,大伙都喊他张劳模。烟丝在指间簌簌落进烟纸,他忽然抬起头,声音带着烟丝的糙劲儿:“咱们对越南掏了多少心窝子?他们要机器给机器,要粮食给粮食,如今倒好——良心是叫狗叼去了?”
           坐在对面木凳上的王大江“腾”地站起来,瘦高的身子像根绷紧的弦。他是厂里出了名的光棍汉,此刻脸涨得通红,说话都打了结:“打!就得狠狠打!我……我举双手赞成!”
          人群另一头,段德宏师傅慢悠悠地扶了扶眼镜。那副宽边眼镜总往下滑,几乎要架在他圆滚滚的蒜头鼻尖上,不管是晴天阴天、白日黑夜,这副眼镜就没离过他的脸。他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,大伙喊他“段师傅”,中等个头,揣着个罗汉似的将军肚,平时总捧着本线装书,说起三国水浒便眉飞色舞,活像肚子里装着部史书——其实不过是爱听几句旁人的奉承。这会儿。他慢悠悠地把眼镜推回鼻梁,遮住那双藏在镜片后、乌溜溜的小眼睛,声音里透着股过来人的心气:“想当年,美国佬武装到牙齿,何等不可一世?不照样被咱们打回了三八线。一个弹丸小国,又有什么可怕的?”
           话音落时,煤炉里的火苗“噗”地蹿高了半寸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层红,像压不住的火气,在眼底明明灭灭。
           段师傅越说越气,八字眉拧成个疙瘩,手指在半空重重一点:“岂有此理!真不知天高地厚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!”  
           他突然眉头一挑,像是被什么念头点醒,清了清嗓子,竟吟出首打油诗来:“昔日同志称兄弟,今朝反目成仇敌。杀鸡偏用宰牛刀,打到河内方解气!”
           “好!”人群里一阵喝彩,巴掌拍得比机器轰鸣还响。大伙本就憋着火,这下更是你一言我一语,七嘴八舌地涌上来,把国家大事说得滚烫。
          谁都知道张劳模是个粗中有细的人,五大三粗的身板,办起事来比绣花针还密,管理车间更是两把硬刷子。他瞅着这股热乎劲儿,心里门儿清——这正是做思想工作的火候,半点不能错过。
           等大伙说得差不多了,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话头猛地一转,声音沉得像砸在铁板上:“方才听段师傅说得多解气,但我得说句实在的。听说有的厂交上去的炮弹、子弹,竟出了哑弹。上级已经派人严查了。”
            他目光扫过车间里每一张脸,一字一句凿进人心里:“今天我把话搁这儿——咱们车间的每道工序、每个零件,都得按技术规程卡得死死的,质量关要是把不住,半点马虎都可能要命!前线战士拿命拼,咱们送过去的家伙要是掉链子,那是要遭天谴的!”
            车间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煤炉烧红的炭在响。
            张劳模揣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,缓了缓语气,手指向墙上挂满的锦旗——那些红绸子在风里微微动,像一簇簇火苗。“咱们车间是多年的先进,这些荣誉不是挂着看的。眼下把活儿干漂亮,就是对前线实在的支援”。
            稍后,他又转向那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,眼神软了些,却带着股沉甸甸的盼头:“你们是国家培养的高材生,有文化、有脑子,车间的机器、图纸,都是你们的舞台,安下心来好好干,错不了。”
            话音刚落,车间里爆发出的掌声差点掀翻了屋顶。“一切为了前线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立刻被千百个嗓子接过去,汇成股滚烫的气流,撞得梁上的灯泡都在颤。
           大机器重新轰鸣起来,铁杵砸在钢坯的叮当声、砂轮打磨的嘶鸣声,缠成一团热辣辣的调子——这哪是噪音?分明是支劳动者的交响乐,张劳模就是那个挥着无形指挥棒的大师。
          打那以后,车间里的灯亮得比星星还早,熄得比月亮还晚。下班铃响过许久,窗玻璃上还映着攒动的人影,变得热火朝天,灯火辉煌。师傅们眼里熬出了红血丝,手上磨出了新茧子,却没一个人喊累,更没人提加班费。
           他们都知道,车床上旋出的每圈铁屑,刨床上削下的每块木片,都连着前线的枪膛炮口。这车间里的热火朝天,本就是为了让国境线上的风,吹得更安稳些。
    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小说纯属虚构)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写于2022.05.17

    (本主题已在诗歌坊微信小程序同步发布)


    评论/回复标题:  

    评论/回复内容:
    验证: 验证码,看不清楚?请点击刷新验证码 * 匿名发表需要输入验证码!
     
    微信公众订阅号二维码
    微信投稿小程序二维码